人生第一次,没有父亲可共度父亲节,心中满是茫然与不适。连日来心绪郁结、辗转难安,整整一周深陷怅然与慌乱,无从排解,只好落笔写下满心思绪,以此寄托哀思、稍稍宽慰心底的苦楚。
回首过往,步步皆是不易。我尚未毕业,父亲的身体便骤然垮落。为给父亲治病,我选择不读研直接踏入社会谋生挣钱。八十高龄的奶奶,亦日夜操劳、贴身照料父亲。看着父亲身体机能日渐衰退、一日不如一日,年迈的奶奶终日忧心忡忡,备受煎熬。或许是奶奶心力交瘁难再支撑,或许是父亲早已不忍坚持。父亲一生至孝,哪怕后期神志昏沉、病痛缠身,也始终不愿拖累年事已高的老母亲。我不知道,父亲执意放弃治疗,是本心所愿,还是奶奶为宽慰我,才这般告知。
时至今日,我依旧笃定,此生最庆幸、最正确的决定,便是让父亲临走前,再见了瑶瑶一面。那日的我早已心神麻木,从未预想过父亲会骤然离去。清晨十点多出发送父就医,本是奔赴一场治病的希望,却成了永久的别离。噩耗降临,我瞬间心态崩塌,终日浑浑噩噩、茫然无措。万幸绝境之中,有哥哥嫂子奔波操劳、代为料理所有繁杂手续,有瑶瑶寸步不离,悉心照料我与奶奶。我总觉得,弥留之际的父亲,久久凝望着我和瑶瑶,是想牢牢记住我们的模样;哪怕身在救护车中,目光依旧紧紧追随于我,生怕将我遗忘。亦或是他本来已知身体大限将至,硬挺最后一口气只为见到我俩,也怕在家离世惊扰年迈奶奶,执意等我送他去往医院,才安心释然离去。
如今我时常闭目追忆,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儿时的光景。寂静的夜晚,清冷的街巷,唯有家中父亲劈柴生火的声响悠悠回荡,温润的木柴清香萦绕鼻尖,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。可一晃十余载,岁月匆匆,儿时的玩伴早已散落天涯,断了联系,他们的模样、姓名,如今都已渐渐模糊,只余下满心温柔的欢喜,与沉甸甸、化不开的怀念。
从前的日子安稳又安逸,岁岁年年皆是安稳顺遂。倘若当初能预知今日结局,年少的我定会寸步不离陪着父亲,阻拦他终日交友饮酒、虚度光阴。
我常暗自怅然,二十余岁的年纪,痛失父爱,何其遗憾。离别并非猝然意外,却是漫长煎熬后的注定结局,更让人心碎。近来我屡屡夜梦惊悸,梦里尽是惶惑不安的场景:未完成的作业、老师的苛责、忐忑不安的高考……深入骨髓的恐惧,在睡梦之中反复裹挟着我。
自父亲离去,我便自觉扛起了家中所有重担,逼着自己成为家里的顶梁柱,默默给自己压满了重担。无数个深夜辗转,心底只剩一句无尽的期盼:倘若父亲依旧康健安然,岁岁常伴,该有多好。
父亲走得太过仓促。囿于家乡习俗,也因家人怕我骤然崩溃、无力承受,未曾给我半分缓冲与反应的时间。父亲周六离世,周日便匆匆出殡,所有后事、一切手续都在仓促间草草办妥。那段时日,我如同木偶一般,只在既定的时间,奔赴既定的场合,麻木地配合着所有流程。
喧嚣纷乱之中,众人皆奔波忙碌,唯独瑶瑶始终伴我身侧。穿过火葬场肃穆的大厅,亲手捡拾骨灰的那一刻,我才骤然彻底清醒:眼前这一方小小的骨灰坛,便是我此生最敬爱的父亲。
是那个未曾读完小学,却心灵手巧、精通修遍各类电器的父亲;是那个棋艺精湛、下棋从无败绩的父亲;是那个身强力壮、掰手腕从未输过旁人的父亲。我一寸寸细细抚过父亲的骨殖,一点点轻轻捡拾,最后盖上瓷盖、覆上素布。
一生挺拔伟岸、为我遮风挡雨的父亲,最终,只化作这一方小小天地。我小心翼翼怀抱着我的父亲,瑶瑶静静跟在我身后。我们并肩穿过空旷的大厅,将他安放至一方小小安息之地。
恍惚间,岁月轮回,光影倒转。仿佛回到我的童年,彼时我贪玩疲累,永远是高大的父亲将我温柔抱起,母亲紧随身后,一家三口,缓缓踏路归家,岁岁安稳,岁岁温暖。
岁岁念,年年思,父恩永记,父爱永存。
于丙午年六月十九日,凌晨四点,姑苏无眠,落笔成文。